在陷入经济困境的美国乡村黑人领袖和白人精英都支持造监狱

许多人认为监狱是种族和经济剥削的终极形式,然而,在全国大多数监狱所在的乡村社区,即便是有色人种也可能最终站在关于监禁的全国性辩论的对手席。我是在遇到像“教练”塞西尔·特利(Cecil Twilley)这样的人之后才明白这一点的,他是阿肯色州福雷斯特城(Forrest City)和密西西比三角洲地区的开拓者。在这个拥有1.4万人口的南方乡村小镇,人们亲切地称呼他为教练,他团结了当地的教育委员会和行政部门,他是当地乡村俱乐部的第一位黑人会员,是废除公立学校种族隔离制度后的第一位黑人主教练,也是约50年前最后一位助力当地高中赢得阿肯色州足球锦标赛的足球教练,这一功绩是他经久不衰的绰号的由来。

福雷斯特城还是大约2100名囚犯的家乡,其中有1800多人被关押在1997年建成的福雷斯特城联邦惩教机构(Federal Correctional Institution, Forrest City)。教练支持监狱在城里存在,当被问及为什么他会欢迎这样一个带有污名的机构时,他回答说:“我不希望我的城市变成加里市(Gary)那样。”

和印第安纳州加里市以及无数其他收到投资缩减和种族隔离双重打击的美国社区一样,福雷斯特城也被结构性种族主义和经济欠发达所困扰。福雷斯特城的一名居民回忆起修建监狱设施之前的生活,他提及不少工厂和其他主要雇主已经关闭或搬走。他说,该城的条件“难!难!难”教练将福雷斯特市和加里市进行比较表明了该镇的衰落轨迹和乡村贫民窟的崛起——这些以集中形式的黑人贫困为标志的地区,让人想起了在美国城区中更为常见的种族贫民窟。

教练的妙语还表达了一个与直觉相悖的洞见,即为什么曾对监狱建造提案有抵触反应的乡村社区,现在却有时把监狱视为难得的公共投资机会。教练并不是唯一一个期望借助监狱国家(carceral state)的扩张去帮助小镇发展经济财富的人。拉里·布莱恩特(Larry Bryant),福雷斯特市未来的市长(当时的市议员)和前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NAACP)地方分会主席,也在最初提议修建监狱时表示了支持。

当被问及为何支持这座监狱时,另一位黑人社区领袖、圣弗朗西斯县社区发展公司常务董事安德烈·斯蒂芬斯(Andre Stephens)高声说:“一座监狱能把造纸厂打得落花流水。”类似的“场地之争”或关于社区反对和支持对环境有不良影响的设施的辩论,已经被一些学者记录在案,比如反对环境种族主义的主要活动家罗伯特·布拉德(Robert Bullard)。寻求工业来帮助稳定经济的绝望小镇,并没有丰富选项的幸运,他们能够选择的往往是造纸厂、垃圾场和焚化炉这类污染工业。和这些污染工业一样,监狱也是不受欢迎的经济发展形式,由于大监禁在种族上的不均等,它们还带有额外的污名。但是对于像福雷斯特市这样的地方,监狱可能是最环保的选择。

在这个以种族议题上的政治分裂闻名的小镇上,黑人领袖与当地白人精英联合起来支持福雷斯特市联邦惩教机构。在竞争激烈的全球经济中,监狱成为像福里斯特市这样挣扎的社区可企及的糟糕选项中最好的那个。如果反对大规模监禁的活动人士想要改变这种等式,他们需要与那些倡导其他严肃、稳定、环境上可持续的投资形式的人合作。

虽然美国各地的乡村地区面临着严峻的经济挑战,但黑人乡村社区所面临的困难尤为严重。确实,乡村贫民区在许多方面与城市贫民区相似,贫民区形成的根源及其社会后果具有许多相似之处。尽管监狱系统对黑人城镇和社区造成了不成比例的有害影响,但在高度贫困且私人、公共投资来源稀少的情况下,监狱发展成为一个有吸引力的提议。

艾瑞莎·布朗(Aretha Brown)在极端弱势的城市社区和乡村社区都生活过。她在这些社区中的实际经历中的社会孤立表明,它们几乎没有区别。她在芝加哥的Low End贫民区过了十年的街头生活——一个贫穷的、以黑人为主的社区,以臭名昭著的罗伯特·泰勒(Robert Taylor)和艾达B.韦尔斯(Ida B. Wells)公共住房开发项目为始终,直到2000年初这些项目被拆除——她回到福雷斯特城,却发现这里的情况比芝加哥更糟。“人们在芝加哥所做的一切,”她说,“与今天福雷斯特城人们为了钱和毒品所做的一切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的家被工业衰败的景象所环绕,让人想起中西部锈带,废弃的棉花加工厂、金属谷仓和锈迹斑斑的筒仓组成了背景,而她的孙辈们在前院玩耍。虽然布朗试图让她的孩子远离街道,但他们深深融入了当地情景之中,让她敏锐地意识到是谁在福雷斯特城“被击倒或被锁住”。入室盗窃和其他毒品相关的犯罪在街区泛滥成灾。一个春日,艾瑞莎·布朗站在自家院子里的骄阳下,烫了杰里卷的头发上的汗水和甘油滴在额头上,她承认说,“这里就像城市一样,只是更安静些”——这时一个吸毒者摇摇晃晃地走过,似乎是为了证明她的观点。

当代城市和乡村贫民区是过去半个世纪中许多大规模社会变迁的产物,这些变迁包括去工业化、白人外迁(white flight)和非裔美国人向南方的反向迁徙。其中最具特点的是,由于正式和非正式的居住隔离模式,大多数非裔美国人往往生活在社会孤立中,这进一步加剧了社区居民的贫困。从1980年到2000年,福雷斯特市政府补贴的住房和城市发展计划(Housing and Urban Development)供应的住房增加了440多个单元,以一定幅度超过了当地租赁市场非保障性住房的增长速度。许多新单元都建在南区(South End)附近,由于三分之一平方英里的区域内有五个公共住房开发项目,这个社区已经高度种族隔离,居住着贫穷的黑人居民。总之,福雷斯特市30%的住房出租都是由政府补贴或一定程度上管理——这个数字是全国平均水平的15倍。

这类种族差异也以其他方式嵌入到小镇的自然布局中,并不断提醒人们几个世纪的奴隶制和吉姆·克劳法(Jim Crow)在整个南方乡村社区留下的印记。福雷斯特市的白人精英——其中一些人来自曾经经营棉花种植园的家庭,他们现在仍然掌握着全州范围内的政治权力——倾向于居住在穿过城市中心的阿肯色1号高速公路以东。他们的家坐落在山上,只有通过僻静、蜿蜒的道路才能到达,其特色是拥有完美无瑕的草坪和精心雕琢的花园。福雷斯特市的贫困黑人居民大多住在1号高速公路以西的低洼地带,住在南区这样的社区。尽管他们在物理空间上相对接近,这座城市的这两个部分的居民在社会中仍然很遥远。

福雷斯特市的犯罪分布也不均匀。从1990年到2006年,有1000名曾被监禁的人回到福雷斯特城,而南区是他们大部分人的家。这一回归率与芝加哥一些治安最恶劣的社区(如North Lawndale和Englewood)相当,回归率引起的再入狱和再犯这类挑战也与芝加哥相差无几。自1985年以来,福雷斯特市饱受高谋杀率之苦,每年10万居民中就有近30人被谋杀,这一数字与芝加哥相近。

超过一半的美国人与正在监狱里服刑的人有亲属关系或认识入狱的人。这一灾难性的社会问题被认为是大城市中实现种族和经济正义的主要阻碍而得到关注,而大规模监禁和监狱的扩张在乡村社区造成的损失则较少被考虑。监狱囚犯在乡村的“发送”和“接收”比例大大超过他们在总人口中所占的比例。监狱建设热潮导致美国监狱数量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增加了两倍,这一现象主要发生在乡村,在此期间70%以上的新设施建在乡村城镇。

尽管监狱雇佣了超过450000名的狱警(约是现在全国煤炭工作数量的10倍),占据土地面积多达约600平方英里,总共花费了至少300亿美元来建造,这个庞大的公共工程项目几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美国乡村。

像福雷斯特城这样地区的近代史表明,乡村监狱的新地理格局也反映了当代南方种族结构的重大转变。今天的乡村贫民区不再是吉姆·克劳法那样公然的种族主义压迫的产物,而是名义上的“色盲”(color-blind)、实际上的种族主义的产物,这种种族主义定义了南方新的政治经济。

但是如果说有新近迹象表明,我们开始逐渐明白大规模监禁对城市不平等问题产生的影响,并试图改变政策以减少这些社区的大规模监禁,那对于种族、犯罪和乡村不平等问题之间的联系而言就不是这样了。虽然我们可以扩展在城市地区制定的策略,以减少乡村社区的大规模监禁,但这些社区很可能不会像城市社区那样乐于接受。

例如,在整个阿肯色州,乡村贫民区推动了监禁中的种族差异,差异大到事实上阿肯色州乡村社区关押的黑人比例要高于该州城区。与此同时,这些社区的经济困境使它们成为新监狱建设项目的主要目标地。像福雷斯特城这样几乎完全被私人资本和其他形式的公共投资所抛弃的社区,监狱为之提供了否则不可能获得的就业、经济稳定和长期投资机会。

监狱所承诺的经济发展因此在城市和乡村有色人种社区之间制造了裂痕,否则他们可能会集体动员起来,反对大规模监禁这种国家级的种族主义制度的扩大和巩固。为了克服这个问题,反对建造监狱的运动必须与那些力图将“公共投资重归乡村”置于左翼政治中心的运动结盟。

将低碳经济发展与社会正义、种族正义问题联系起来绿色新政(GreenNew Deal)是这样的途径之一。到目前为止,与绿色新政相关的提案都倾向于在城市进行投资,比如节能经济适用房等项目。但与其让社区领袖在监狱和造纸厂之间做选择,我们不如问福雷斯特市的居民,他们希望看到哪些替代的经济活动形式在当地的工业园区生根发芽。

正如一位当地的商业领袖所确认的那样,“如果我们能建立一个年收入7.5万至12.5万美元的高科技无污染设施,我们就会这么做。但是,这些设施并没有真的要排队前往福雷斯特城这样的地方。”绿色新政可能是一个机会,可以为美国不断扩散的乡村贫民区找到改变现状的方法。国会女议员亚历山德里亚·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和参议员埃德·马基(Ed Markey)提出的绿色新政决议的措辞包括将为“有色人种社区”和“人口减少的乡村社区”“促进正义和公平”,但他们仍要做更多的工作去阐明它将会是什么样子。

通过对抗结构性撤资、种族不平等和大规模监禁,一个将监狱改革政治与无碳经济基础设施的公共投资政治联系起来的新的联盟能够为乡村地区的政治经济指出一条激进变革的道路。它不仅可能减少经济发展对监狱建设的过度依赖,还可能开始解决这些社区中一些根深蒂固的、历史性的不平等根源。

虽然需要更详细的提案,但通过转向可再生能源,改善交通、电力甚至农业等行业的基础设施,乡村社区肯定能从呼吁在未来20年创造数百万就业机会的绿色新政中受益。“绿色新政”还包括呼吁对建筑物进行改造,以达到节能标准,并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和农业污染。增加乡村地区的集体土地所有权和管理可能有助于实现这些目标,这意味着有可能形成一个实力雄厚的联盟,它能充分理解乡村社区提供的优势,并向这些社区提供一种与大规模监禁无关的公共投资形式。

此外,它可能为城市和乡村之间的种族、经济正义运动之间的新联盟奠定基础,这可能会显而易见地改变美国政治风向。这不仅对选举联盟来说是明智的,而且可以让我们避免一些人警告将是“下一次的烈火”的气候变化。(译注:《下一次将是烈火》是黑人作家詹姆斯·鲍德温1963年出版的散文集,该书批判了美国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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